勇者之愛
徵文比賽第二名 江信義


  第一次接觸到「器官捐贈同意卡」是堂兄躺在加護病房的時候, 回想當時走進醫院的「協談室」,堂姐、堂嫂為了是否讓堂兄捐贈器官, 兩人有著不一樣的反應:堂姐堅持要完成伯父的期待,幫助弟弟遺愛人間; 而堂嫂實在千萬不捨,哭得好傷心。

  兩人一邊哭、一邊對話。過了好一會,堂姐的態度依然沒有改變, 只是擔心與傷心再也無法掩飾;簽同意書時, 堂姐突然站起來對社工員說:「太痛苦了! 我不希望將來我的家人也要承受這樣的煎熬……你給我一張器捐卡, 我現在就要為自己簽下器官捐贈同意書!」

  一拿到器捐卡,堂姐轉身對先生說:「以後如果我先走一步, 你只要支持我的決定,幫我把器官捐出去,不用再承擔這種壓力!」那一刻, 我強烈的感受到生命的衝擊,清楚的聽見自己的心跳聲,好像當下才開始認識生命!
  堂兄經營鐵工廠,專營搭建鐵皮屋,有一年夏天颱風來襲,鐵工廠員工自動休假, 而有一棟正施工中尚未焊接完全的鐵皮屋頂,因經不起颱風猛颳而掀起一角, 屋主擔心無法撐過颱風夜,所以緊急電召堂兄前往修理, 於是堂兄便自行裝載機具前往。未做好絕緣準備的他,站在屋頂上操作焊接機具, 一不小心,遭機具瞬間釋放出的電壓震得飛起來,整個人如倒栽蔥地從屋頂栽向地面……

  由於傷勢過重,轉送到高雄長庚醫院,經醫師極力搶救,生命跡象仍是微弱,堂兄陷入深度昏迷中。堂嫂哭著請求醫師:「不管如何,請你們一定要救救他!」

  當我開車送堂姐回到家,伯父捧著一碗飯正在用餐。堂姐才剛開口:「志成他……」就泣不成聲,什麼話都說不出來。伯父不用多想也猜得出事情的嚴重性。

  伯父輕輕的說道:「很嚴重哦!若斷手斷腳還沒關係,假如成了植物人,會拖累很多人,社會要付出很多成本。」

  「爸,如果不能救了,救別人好嗎?」堂姐鼓起勇氣徵詢伯父的意見。

  原本擔心會遭父親斥責的堂姐竟聽到父親說:「也好!看誰需要什麼就捐什麼。」

  伯父沒有再多說一句話,獨自捧著飯一粒一粒地吃,直到整碗飯吃完為止……

  堂兄走完了短暫的一生;當年,他才28歲。

  由於伯父罹患大腸癌,所以堂姐平時勤於涉獵醫療知識,卻曾天真的想過:「器官移植可以救命,可惜就沒有聽過有人移植大腸的,不然,換條腸子,父親說不定就可以痊癒了。」或許是這種「將心比心」的感受,讓她在堂兄陷入昏迷時,立即想到器官捐贈。

  堂姐原以為父親可能無法接受這種觀念,沒想到父親勇敢地支持這個決定。

  堂嫂儘管內心百般不捨,但一想到對自己視如己出的公公都答應了,她還能說什麼?只好忍痛簽下同意書,捐出先生的心臟、腎臟和眼角膜。後來得知還可以再捐骨骼、肌腱時,卻再也沒有勇氣簽下任何字了!

  這時,伯父說:「能用的全捐給人家用啦!不然燒掉後就沒用啦!」大家聽了先是一陣錯愕,然後一起哭得肝腸寸斷!

  當堂兄的生命走到盡頭,伯父為兒子做了這一生最有價值的一件事——器官捐贈。也為他的「離別」留下「再見」的希望!

  「弟弟年輕的生命還來不及對社會有所建樹就匆匆結束了,但是他的器官,現在卻好好的活在別人的身上,這不也是一種『生命的再造』?」堂姐對於當初在不捨與不忍中,仍能團結面對親友的責難,堅持成就堂兄捐贈器官,感到欣慰。

  堂姐曾對堂嫂開玩笑:「如果哪天走在路上,有個人忽然多看妳一眼,他可能就是用了志成的眼角膜哦!」

  一個人的往生,牽動了整個家族的心,就像運轉中的星球突然亂了依循的常軌;但器官捐贈卻賦予一家人新的人生面貌,因為,他們在另一種「再見」中,有了「念念相續、無有窮盡」的體悟。

  從堂兄出事、轉院、手術、住進加護病房到完成器官捐贈、出殯,我一路陪伴著他們,可是,我真的幫上忙了嗎?其實我並不清楚;但是,他們卻幫我上了很重要的一堂課-當生命的勇者,無聲地訴說著他們如何熱愛生命的時候,我更應期許善用生命的價值。

  謹以此文悼念堂兄「忠正」,並向姊姊「秀珊」致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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