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那將會是最後一次的曇花綻放。
原來這就是死亡,他想。黑暗中似乎有一個小小的聲音,抽著鼻子的啜泣,一聲一聲地惹得心亂,他不必睜眼就曉得那是母親,總是這樣啊,他倒真寧可她大聲哭號什麼的,卻是連哀傷都這麼小心翼翼,深怕打擾了誰一樣,委委屈屈的。只是都這節骨眼了自己又在賭哪門子的氣?心裡頭歎了聲息,仍是睜了開眼睛,急診手術室的無影燈太過刺眼,還是他還沒習慣這不帶肉體的靈魂,總之,他暈眩了一下。
印入眼簾的果然是母親瘦削的身影,已經多久沒好好看著她了,竟忘了她是這麼蒼老的,像是瞬間老去一般,他逆著光注視著母親,被抽乾力氣的身軀,彷彿堅強了一世人的力量終於崩塌了。他訥訥地坐在母親身旁,似乎想為這場意外解釋些什麼,又不禁擔心起母親以後該怎麼辦呢?為自己的無能為力煩躁了一陣子,卻發現自己已成了被動的局外人了。多想就這麼離去,就這麼從這太過的心碎裡抽身。
一個醫生從長廊的那頭走來,他不自覺地迎了上去,卻只落得擦身而過的匆忙,他愣了一下,為這還沒來得及心理準備的忽視感到有些不習慣,像回應了誰的揮手招呼才發現對象不是自己,那樣的羞赧。
他突然發現這醫生長得跟電視上扮醫生的一模一樣,金屬框眼鏡,旁分的頭髮,甚至病奄奄的慘白皮膚,活像是同工廠製造的,那麼這一切會不會也只是場戲?或許等會真有個主持人跳出來說著「哈哈您被整囉」這樣的東西啊,畢竟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好不真實,不是嗎?
然而並沒有所謂整人節目的發生,而像演員的醫生嘴巴一張一合,母親好像有些困惑。
「真的很失禮,在這個時候提出這樣的問題,只是死者生前簽署過器官捐贈同意卡,雖然現已呈腦死狀態,我們還是希望能得到家屬同意後才會進行器官摘除手術……。」演員醫生充滿抱歉的語氣,在這個情況下不得不打斷別人的傷心,因此很過意不去那樣,或許也是有心理準備被拒絕的謙卑態度存在。
「我明白的……,如果是他生前決定的事就請照他的意思去做吧。」母親輕輕地說著,卻是下定決心的語氣,演員醫生抬起頭露出驚訝的神色,能夠就這樣接受真是不簡單,畢竟遇過老人家守舊地堅決不同意也不是少數。彷彿看出了醫生的心思,母親繼續說著:「他一直很愛這個世界的,當初要簽器官捐贈同意書時也認真的和我討論過,說是太愛生命的一切,如果有一天死了希望能讓更多人得到幸福,還說了死亡的價值建立在還能讓多少人更快樂這樣的話。」母親看著窗外遠方,而隔了玻璃的陽光並沒有減少它的強度,驕傲地照在她刻滿皺紋的臉上。
「該走的讓他走吧,我擁有的回憶已經好多了,至少有人的生命會因為這場悲劇而變得更美好,這樣就夠了,我最後能做的也只有這些啊……。」才止住的眼淚又滑落,卻沒了先前的心慌無措,堅定地一滴滴掉落在母親胸前衣襟上,染深了顏色。
演員醫生深深地點了點頭,卻是欲言又止的沈默,過了半响才緩緩說聲感激不盡,才慢慢如退幕般離去。
長廊裡,母親仍站在窗口,陽光依舊照在她的臉上。他靜靜跪下,叩別了母親,他曉得時間終究會帶走一切,但是他對這世界的愛,對母親感激摯情,會一直留在空氣裡,看不見,卻滿溢。
而他知道,那將會是最後一次的曇花綻放。
創作動機:短篇故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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